阿宏在公司的職稱是「資深專員」，工作內容說穿了就是什麼都做一點。他四十三歲，兩個小孩，週末固定帶家人去賣場補貨。這種人丟進人群裡，三分鐘就會被忘記長相。偏偏那天晚上，他成了群組裡的主角。
事情的起點很無聊。老同學群組有人轉了一則關於男性健康檢查的貼文，說男人二十幾歲就該開始注意，不要等到四十歲才排隊。下面立刻歪樓，有人貼圖，有人起鬨，最後不知道誰打了一句：「阿宏最需要啦，他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去研究威而鋼的人。」群組瞬間刷了二十幾個笑臉。阿宏盯著螢幕，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方，最後只回了一個「？」。
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被笑。是那句「研究」。他發現自己連要研究什麼都講不出來。他上網查，跳出來的不是衛教文章就是購物頁面，每一頁都講得斬釘截鐵，每一頁的說法又不太一樣。他問太太：「如果一個東西有人說要問醫生，有人說直接買就好，那到底聽誰的？」太太正在剝橘子，頭也沒抬：「聽那個不會叫你匯錢的。」
隔天午休，他跑去公司附近那間開很久的藥局。他原本想好一套說詞，結果站在櫃檯前只擠出：「請問……你們有沒有那種，呃，男性保健的？」店員是一位中年阿姨，看了他一眼，很平靜地說：「你要先講你是要補體力、要顧攝護腺，還是要看醫師才能處理的那種。這三種差很多。」阿宏愣住。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可以拆成三種。阿姨補了一句：「處方藥就是處方藥，不是保健食品，不要混在一起買。」
那天
晚上，他把群組的對話從頭滑了一遍。他發現起鬨最兇的那幾個人，其實也沒人真的講出什麼具體經驗，大家都是把聽來的片段丟出來，湊成一種「好像很懂」的氣氛。他突然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被點名：因為他平常話少，最適合被拿來當梗。這個發現有點好笑，也有點悶。
他決定換一種方式。他不再搜「哪個牌子好」，改成搜「怎麼跟醫師開口」。他找到幾篇談門診溝通的資料，共同點很樸素：把你正在吃的藥、保健食品、慢性病狀況列成一張紙，帶去。不要自己先下結論，也不要在網路上先買來試。他把這件事寫進手機備忘錄，標題是「看診前要問的」，第一條是「這個是不是一定要處方」。
備忘錄越
寫越長，他反而冷靜下來。他發現自己卡住的從來不是那三個字，而是「不敢問」。他怕被笑，怕被當成小題大作，怕櫃檯後面的人露出「你也有這一天」的表情。但那天藥局阿姨的表情他記得很清楚，那不是嘲笑，是「你講清楚我才幫得上忙」。他後來在群組打了一段話：「我認真問，你們誰真的帶清單去問過醫師？」群組安靜了五分鐘，然後有人回：「沒有，但我下次可以試試。」
週末他陪太太去賣場，經過保健食品那一排，他停下來看了一下標示。太太問他在看什麼，他說：「看它寫的是食品還是藥。」太太點點頭：「你總算問對問題了。」他笑出來。他沒有買任何東西，也沒有預約門診，只是把那張清單留著。至於群組那邊，起鬨的熱度兩天就退了，倒是那個先回「下次可以試試」的同學，私訊問他清單怎麼寫。
阿宏後來跟我說，他學到最有用的一件事，是分辨「我需要什麼資訊」跟「別人想看我出糗」。前者可以查、可以問、可以帶去門診；後者笑完就沒了。他還是那個會被忘記長相的資深專員，但至少現在有人問他，他講得出流程：先確認是不是處方、再看包裝標示、把正在用的東西列清楚、找合格的專業人員問。這些都不保證什麼，但至少不會讓他再對著螢幕發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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